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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孤独

发布时间:2023-06-20 来源:凤凰传媒网 点击数:686529

文/陈红星

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世上了,他们留给我们子女的便只有回忆了。

如果说,对母亲回忆的是生命的细节,对父母回忆的便是生命的主题了。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似乎应该更多地表达对父亲的深深哀思了!

据我所知,我的父亲生前似乎很少照过相,不知是没有钱还是没有心思或者机会,除了身份证上的照片。因此,要找一张关于我的父亲的照片给大家看,似乎很不容易。这是不是他人生的缺憾,大概都装在他的心里了。在我七岁之前,我不是很了解三十岁以前的他,在我七岁之后,则慢慢地理解了三十岁以后的他,艰辛灾难苍老是他人生的关键词。他的人生,也就是我生活的组成部分。

在我上小学的那几年,因为父亲在矿井里,在三轮车上,在废窑前几次死里逃生,所以我后来很担心和害怕他每次出门后再遇上什么样的灾祸。后来,这种担心和害怕就成了我的性格的一部分,一种对于人的命运的无限忧愁。

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一点,我觉得我的父亲的人生是孤独的,这也是他人生的主色调。

他所过着的人生能给谁说呢?

我想,村里有钱的人自然不会和他有共同语言。虽然都是农民,但他们和父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或者冷漠地看着父亲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的麻木和苍老。

诸如张新貌张富权父子这样村里没钱的人也不会和他有多少交流。他们共同的行动是在一起给人背麻袋扛纸箱卸面粉下苦挣钱,然后几个人分上几块钱几毛钱,最后再等待下次下苦挣钱的机会。我们家和他们家的日子共同的特点是,用我父亲的话来说:点着纸顾不得哭或者鸡屁股里面掏蛋。

在家里,我的父亲也不会和母亲进行多少交流,他也不愿和我进行多少交流。我的母亲的任务是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我的父亲对我的要求是:听话,能支得动。后来,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和母亲之间有时是不容易相互理解的。我那时当然也理解不了他,对他只有无尽的期待,我那时觉得我家周围小孩的父亲的能力都是一样的。

其实,我后来明白,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有时是十分困难的,即使夫妻之间,父子母女之间也未必是无话不说。即使勉强凑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一个冰锅冷灶的家庭根本不是爱的温暖的港湾,有时倒像贮放保鲜苹果的冷库。于是,世界上多了许多离家出走的流浪者,感情的乞讨者。也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感情的逻辑走向就是这样的。

对父亲来说,每天面对的人生主题就是怎样以他的力气养活一家人,把日子往前推。否则我们的日子就是有今天没明天。对于一切的艰难困苦,对谁说都没用,他只有默默地承受,也许他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无法逃避的责任。

可是,我能看见的是在家里他常常以粗暴的脾气宣泄着他内心的艰辛孤独和无奈,对母亲对我对妹妹,但他从不会对着别人。可是,那时我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时,我对他这一点极其怨恨,但最后也就只剩下了接受。后来我常想,一个人心情舒畅的话,怎么会不看上去对家人和颜悦色呢?只能说生存的残酷把他磨成了这样。他大概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他的天性沉默隐忍,我觉得他一生大部分的话都咽在了自己的肚子里,后来就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现实面前,他还能说什么呢?现实也替他分担不了什么。

想起来,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也许他对我已经失望了,他大概觉得我不能成为他心目中的儿子了,他的人生已经指望不上我了。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我发现他和我的祖父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的;我害怕我的儿子和我之间的关系也会変成这样,但愿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回想起来,父亲对人生是有话要说的。大家都是大地上的小草和石子,谁对阳光雨露的温暖和滋润,狂风暴雨的摧残和袭击还说不上两句自己的感受呢?其实,我从他的口中也学到了许多关于生活与人生的表达:比如一个人促红灭黑,对人二五不挂,为办事寻情钻眼,日子过得鸡屁股里掏蛋,狗咬的是穿烂的,人撵的是有钱的,兄弟俩打得是血里面捞骨头之类等等。其实,这些都是他感受到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都是他对人世最真实的感受和体验。我常想起他贴在我家屋子正中的字画内容是:万事需黄金。钱对我们家来说,太重要了。

我相信,人的生命是有转折点的,特别是那些灾难性的事件。从此,他们生命的夜幕越来越暗,直到完全黑下来。这是我从父亲身上总结出来的。父亲的生命转折点是那一年,在村里给乡邻扛苹果箱子时,手被门框上掉下来的玻璃割伤了。后来他就再也握不住铁锨上地干活了。后来,我的母亲也是沿着这样的命运轨迹直到艰难的人生的结束。

我常想,我们每个人,不管曲直逆顺富贵贫贱,差不多都能最后活到父母一样的人生命运状态,这也许是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回归。只不过,我们现在暂时在人生不同的路段上而已。子女,其实最终都是能理解父母的人生的感受的。

四十岁以后,我常常以我的父亲来映照我的人生。也许,我还不如他的人生。

母亲去世后,我似乎一时忘记了对于父亲的思念。然而,时间提醒了我,每年的正月初一,是千家万户的欢乐团聚之日,却是我的思念忧伤之时。父亲是在十四年前的这一天离去的。人走了,日子就堆起来了。在我的心里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和念。

三天前,是父亲节。微信朋友圈里,有对于父亲的骄傲,对于父亲的感恩,也有对父亲的思念。我的感情,和大家也是一样的。


【个人简介】

陈红星,笔名秦直道。男,汉族,生于1977年3月,陕西旬邑人,祖籍陕西镇安,中共党员。2001年7月毕业于宝鸡文理学院外语系,获文学学士学位;2007年7月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美学专业,获哲学硕士学位。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新疆奎屯市文联委员,新疆奎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作家协会理事,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会长。在中国作家网、《文艺报》《文学自由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散文诗》《秦岭》《华文月刊》《解放军报》《检察文学》《大西北文学与文化》《回族文学》《古豳》《谷雨》《秦都》《陕西文学》及中国青年网、光明网、学习强国、法制网等报刊杂志、媒体及相关学术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杂文及学术论文等各类作品百篇以上。出版有散文集《一棵树给人的荣耀》、长篇小说《味》(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太白文艺出版社分别于2016年、2020年出版并多次加印)和学术研究专著《独开水道也风流——陈忠实文学思想探微》(新疆人民出版总社伊犁人民出版社201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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